自杀守门人|两座孤岛间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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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 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 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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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孤岛


李宙是一名监狱警察,他负责惩罚犯了错的服刑人员。说起来有些不愿意,但武器和权力,还是在李宙们手里。


他容易对服刑人员产生同情,从根本上说来是对人类命运不公平的感慨——无法预测的灾难、充满压力的生活变故和社会支持在整个社会中并不是正态分布的,那些弱势群体面对的变故更多,获得支持也更少。


随着灾难和变故而来的巨大痛苦在某些极端情境里可能伤害他人——犯罪,也可能伤害自己——自杀。


同情让李宙痛苦,这和他的职业角色有冲突。为了寻求一个解脱的途径,每次离开监狱,李宙都会驱车 40 公里,来到希望 24 热线在南昌设立的自杀干预热线,希望抚慰那些正处于巨大的变故和痛苦之中的人们。


监狱之外的这个 15 平方米的密闭空间,就成了李宙进行身份转换的地方。2012 年,台湾人林昆辉在上海成立了一条自杀干预热线,由持有心理咨询师执照的志愿者来完成接线和自杀干预工作,热线发展壮大,陆续在中国二十多个城市开展起来,李宙是志愿者之一。


南方的天气大多湿润温热,从监狱到接线室的途中,会经过他从小就熟悉的街道和树木,树木高大地几乎遮住了整条片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路上形成渐次变化的阴影。


自杀守门人|两座孤岛间的战争


接线室只有 15 平方米,两台电话用于随时接通有自杀倾向来电者的倾诉,两张床帮助接线员度过深夜,一株植物摆在窗台上,窗外是一堵墙,抬头只能看见天。


在这里,李宙说他学会面对自己,面对人类。


那天晚上不到深夜,10 点左右,那是一个说话声音低沉缓慢毫无生气的年轻女孩,一来就问「人活着是为什么啊」,此刻她正躺在宾馆的床上,作为医生的女儿,她知道怎么样可以让自己快速死亡。


「可以跟我说说你遇到什么了吗」,「你的家人呢」,「你太辛苦了」,「你喜欢玩什么,什么能让你开心」,这是接到电话的接线员从技术层面出发对来电者说的一些话,她尝试拉住她,但对方最初总是拒绝。


这个女孩前一天打过来一次电话,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声音,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家,还没有准备好工具和药品。抑郁症让女孩无处可逃,你能拉住她什么呢,挂掉了昨天的电话,今天的绝望仍然存在。


「我喜欢弗洛伊德,我喜欢研究潜意识,可是我自己还是救不了我自己」,「流血了,好痛」,「你们不要救我,把我埋葬了就好」,「不要阻止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会告诉你我在哪的,你们会报警」,「我知道你只是志愿者,却为我操碎了心」。


情况危急,但对对方的情况完全无法控制,接线员在电话这边泣不成声,女孩说:「你对我真好,我喜欢你的声音」。


只有一根电话线,没有电子追踪系统,没有医院,没有警察,两个人就像两座孤岛。


自杀守门人|两座孤岛间的战争


「你先坐起来好不好,我们不要躺着了」,「你先止一下血好吗」,「我可以叫你妹妹吗」,女孩又抗拒,又接受,本能给自己止了血,保持和接线员说话,「我好想抱抱你啊」。两个人互相拉动彼此,约好以后一起去爬泰山。


电话持续了一个小时,这时女孩那边另一个电话响起,有人敲门。有人找到她了,她警觉起来,开始对着接线员破口大骂:「你混蛋,我不该相信你」,「我忘了心理咨询师与来访者永远不会有背后的友谊」,「你们要我怎么活着走出去?」,电话在女孩的激烈情绪和一片嘈杂声中中断,接线员放下电话,情绪仍然没有平复,夜也没有太深,但对于接线员来说,任务算是结束了,不必面对一个人死在面前。虽然,她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有时候,铃声不间断地响起。尤其在深夜,人们总在那个时候更悲伤。


自 2012 年 12 月开通以来,希望热线已经累计接通了 16 万通求助电话。这其中男性比例略高于女性,人们面临的烦恼来源在常见的爱情、财务、工作、婚姻、自我、孝养之外,更高比例是「不详」。16 万通电话里,有 0.1% 的人处于最高危级别的情况——他们正在实施自杀行为。


自杀这个伴随着人类一直存在的远古命题,从来没有被真正「攻克」过。加谬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 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 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世界上每年大约有 100 万人死于自杀,每 40 秒钟就有一人死于自杀。


2002 年,客居中国的加拿大精神科医生费立鹏开启了中国真正意义上的自杀研究,上个世纪末,中国自杀率高达十万分之二十三 ,是 15—34 岁年龄段人口的首要死亡原因。每年因自杀夺走了 287000 中国人的生命, 中国也是全球自杀率最高的国家之一。


这天,李宙先是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一来就说想杀了自己父亲。倒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年轻男子脸上长了一个东西,父亲说可能是痤疮,他觉得父亲在诅咒自己,就想杀了他。男子语速有些快,说话开门见山,李宙对他不陌生,印象中已经接过几次他的电话了,每次一来不是要自杀就是要把父亲杀了。


对李宙来说,应对这个人不算难,5~10 分钟,不和他争论父亲的对错,像哄小孩子一样,「真棒」,「还好你能开导自己」,「那我们去医院咨询专业的医生好不好」,「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去医院呢」。


根据李宙学到的技术,在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否认对方的情绪,即便他看起来暴力又疯癫,你要让他感受到「现阶段我这样就是我最好的状态了」,就像一个人在哭泣的时候,最忌讳的安慰语是「你别哭了」,哭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事了。


这显然不像一个狱警该做的事,狱警从来不会这么温柔。前一天李宙还要眉头紧锁面对铁栅栏后面的服刑人员,今天就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陪伴者,要对一切悲伤的愤怒的邪恶的念头照单全收。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还有别的家人吗?」,「你平时喜欢玩什么呢」,「噢!你喜欢音乐,我也喜欢音乐」。


在这里,李宙有时候 40 岁,有时候 30 岁,有时候姓李,有时候是学法律的,不管是眉头紧锁,还是慈眉善目,在李宙看来都是可以通过理性的技术指导来实现的。


希望热线创始人林昆辉开发了一套干预自杀的方法,被称为「非事件量化 S-R 心理咨询与治疗学派」,这套方法的核心是不要陷入创伤者的困境事件中,也不要试图帮他解决问题,而是协助他「从沉迷于过去创伤事件及当下创伤心理循环的黑洞中跳出来」。不评论事件对错,给他肯定,包括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监狱里也会遇到服刑人员自杀,遇到犯人冲动的时候,监狱的方法是把他隔离起来,关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作为惩罚,也让他没有条件自杀。这是一个合适的方法吗,李宙不知道,现状有些尴尬,监狱也有心理咨询,但并不太能系统得派上用场。对于自杀的干预,李宙是希望能把手段放在更前面的部分,消除人的烦恼,他或许就不会有自杀的想法了。


接完电话以后,李宙就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重新开始播放手机里的心理学教学视频,他还在惦记知识和技术上的补充和修炼。李宙不愿意表露出哪怕一点,这套在他表达里完全理性可控的技术方法,其实是饱含温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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